正月十五夜，七点半光景，街道喧闹未歇。炮仗声震耳，烟花流光溢彩，此起彼伏。不见月色，月全食固然遮住了月光“血月”，却见很多人家窗上装点着流动闪动的彩灯，五花八门，每扇窗内都是一个温馨的家，都有一位持家勤快的“内当家”。

与家人聚餐后，我推着自行车往回走。前头的老伴走走停停，不断回优等我。路过大商店西侧新装修的平房，清白敞亮的窗内，映出几位翩翩起舞的身影。我心中一动
：：原来这里也有跳舞的去向，场部的夜晚，竟也藏着这么多跃动的朝气。

回到家里，融融暖意扑面而来，手机提醒音也此起彼伏地响起。点开屏幕，伴侣圈里也正流淌着春天的色彩。天南海北的女友在这一天晒出的光景，就是我眼中最活泼最羡慕的春信。

场部老乡“秀清飘梦”，晒出了一组九宫格。一桌自己起早张罗的丰富早餐，元宵、饺子，荤素得宜。楼台上那盆“石腊红”开得正盛，一把把小红伞似的，攒成热热烈闹的一团。最动人的是后六张——她和江滨农场的姐妹们正操练秧歌，彩扇翻飞，笑容从舒展的眼角皱纹里满溢出来。我知晓她，江滨农场第二代垦荒人，在南方女儿家带了六七年外孙，如今孩子上学了，才算真正“回了家”。我在底下评论
：：“这回是真的退休了，可要好好过自己想过的日子！彼呈值闵狭蕉洹跋驶ā。那花儿，像极了她楼台盛开的“石腊红”，也像她此刻陪伴着春天，重启的人生，为自己开放得热烈。

再往下，是“幸福依然”教员的伴侣圈。这位可敬的北京知青，这些年单独照料着坐轮椅的丈夫。她的动态不多，内容也纯正
：：只有天好，就推着爱人出门晒太阳。去公园的知青点，和老战友叙旧、下棋；或是沿着街，慢慢走，慢慢说。元宵节这天，公园有舞龙舞狮，她照例筹备得周全
：：软和的毛毯盖在爱人膝头，灌满热水的保温杯，一副拐杖。置顶的那条动态，是她写下的人生注脚
：：“有爱人相伴的日子，就是最好的时日！闭馐比，与轰轰烈烈无关，只被缓缓流动的温情浸润。那慢慢前行的轮椅，推着的何止是一位亲人，更是一整个从容而坚韧的春天。

伴侣圈里，天然远不止这些。有冒着踏实香气的北大荒年菜——锅包肉、酸菜炖白肉、小鸡炖蘑菇；有夜空里粲然开放的烟花；有“2026萝北秧歌展演”的火热视频里，没有辜负场部明华园退休的姐妹们，趁迟早寒气未散时抓紧排练，彩扇如云，鼓点震天。也有上班族的女性，链接和视频里满是工作的专一；褂蟹⑿∷胬习榛亓，在雪野斑驳的黑地皮承包田头，点燃一挂长长的鞭炮，噼啪声震落枝头残雪，满地红屑，像是洒进泥土里最朴素的祈愿，盼着春种，也盼着秋获的好收成。

我看着，想着，内心慢慢被一种丰盈的情愫填满。她们，或是我的姐妹、老友，或是隔着屏幕的陌生人。身份各别——牡沧、老婆、劳动者、照料者……岁月变迁流过，身段或许不再轻捷，生涯也免不了沟沟坎坎？？删驮谡庑┙巧胨鏊榈墓饩袄，我看见了另一些器材，正悄然成长，只管都是日子里的泛泛。

那是在秧歌的步点里重新找到的轻巧，是在笔墨与菜畦间寻回的谧静，是在日复一日的陪同中磨亮了的、珍珠般温润的光泽，是在岗位上一丝不苟的专一。是侧耳倾听自己内心那从未熄灭的声音。这不是要挣脱生涯所有的约束，而是在这些约束之中，依然为自己开出一小片能自由呼吸、能被阳光照见的世界。

这是一种向内的丰盈。当岁月可能落下冰霜、寒雾，她们却让自己内心有光；蛉缧闱迤未疤ㄉ夏桥枳谱频摹笆昂臁，或如“幸福依然”教员身边那盏温暖的长明灯。她们采取生涯的全数，脆弱与坚韧并生，并带着这齐全的自己，如石腊红通常，朝着有光的方向，持续地伸展枝叶，采取大天然里的阳光。

夜风轻拂，捎来远处田地一丝清冽的、属于泥土复苏的气味。我想起元宵节前回连队，已看见水稻户夫妻在育秧棚外忙活营养土。再过些日子，我也要带上楼里那几盆含苞欲放的花草、果木，回归我的连队小院去。

那时，篱笆下的菜园等着打理，稿纸上的字句等着斟酌耕作。这样，春天便一向在身旁。阳光会毫无偏私地洒在每一片奋力舒展的叶子上。日子里的光景，也将完齐全整地，属于置身静谧与劳作之间的我，使我徜徉其中缓步，感应由衷的踏实与快慰。

说来北大荒黑地皮上的“她们”——或许是最早闯关东而来的山东大娘，是随军扎根边疆的官兵眷属，是戍边屯垦坚守扎根农事的移民母亲，是四面八方奔赴而来的支边女青年，是英姿飒爽上山下乡的女知青，是投亲靠友的“自流”姑娘，是并入农场的处所妇女，是毕业扎根的学生，是特殊年代里默默相伴的“右派”眷属，兴许还有更多我未曾通达名姓的女性……正是她们，把青春当作种子，深深地，深深地，种进了这片黑土。

原来，春天从未有意遗漏任何人。只由于北大荒黑地皮这里的她们，耐得住风霜，在艰苦中寻一份向上的从容；在困窘里也不烧毁成长，不烧毁心口那捧不灭的热望。一步一步，终于走进那片属于自己的、开阔的、富饶的春天里去。